情事
倾诉与聆听,城市人的情感故事。
请勿对号入座。
组合Ⅰ
王志强 摄
♨ 我难忘的一场情感经历
➡➡尽管那时的我们面对的是重重困难和难堪,尽管我们贫穷,但我们的青春充满了激情和正能量。
●1983年,我从上师大毕业后去了松江的一所中学,学校硬件差,生源差,校领导的水平更差。我这个人一向恃才傲物,自命不凡,面对很不如人意的现实,我哀叹老天不公,让自己怀才不遇。
工作不顺心,婚恋也是磕磕绊绊的不遂意,在郊区上班是我的最大的硬伤,好几个女孩都以此为借口离我远去,我也想过调回市区,费心思找人托关系,都没成功。
那年市政协招聘工作人员,当时只要有高中文凭就可以报名参加考试了,我以本科的学历鹤立鸡群,又以考分第一的优异成绩打动了政协人事干部,可是人家来商调,学校坚决不放,理由是,郊区学校师资力量薄弱,他是我们学校这些年分来的唯一本科生,他走了,会影响学校的教学。说得多冠冕堂皇,其实他们就是小鸡肚肠羡慕嫉妒我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远走高飞罢了。他们知道我看不起他们,不安心这里的工作,所以就捏着手中的人事权把我焊在这里,直到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平庸。
为此我和他们大吵了一顿,结果当然是以我的失败而告终啦,非但人走不了,还把那帮家伙得罪了。
我在心里发誓:不离开这里誓不为人!
不久深圳、海南的开发热潮影响全国,我同学和朋友中有好几个人离开上海去那儿发展,我心也动了。我爸提醒我,先别忙着作决定,还是去看看再说。
放暑假前,我在教务处摆话:暑假不要安排我值班,当中的返校学习我也不会来,我有事请假。自从商调那会和校领导大吵一顿后,他们对我是又恨又怕,知道我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主,“恩准”了我的要求。
我背着简单的行李,揣着各种证书,踏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车厢里全是年轻人,一交流,都是奔赴海南和深圳的。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节约,吃的都是几毛钱一个的面包和方便面,车上的盒饭都舍不得买,更不要说去餐车吃饭了。
有个现在很难看到的情景让我记忆犹新:大家都是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就不分彼此地分享随身带着的食物,这一幕让我想起小时候,弄堂里好多邻居,就是这样吃东西的,很亲和,很温暖,看到眼前这一幕,我的心被温馨包围,我感慨:是海南、深圳的开发把人的距离拉近了,可见那里是一个充满希望、活力的地方。
入夜,有的人拿几张报纸,或铺一块塑料布,身体伸在座位底下,头朝过道,席地而睡。也有的跑到车厢的连接处,躺在那里。
好在夜间走动的人少,即使有,也是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个躺在过道上的人头上跨过去。此情此景,直到今天都令我感动,那种为别人着想、尽量不打扰他人的好品行,现在是不多见了。
车厢里没有吵架、麻将声,大家都带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兴奋而单纯地交流。那时的我们,坦诚地面对陌生人,感觉彼此都充满善意和友好,绝没有今天的防陌生人如防盗贼的腔调。
●车到广州,下去的人寥寥,上来的乘客真可以用汹涌澎湃来形容了。这么多人蜂拥而至,不但过道上站满了人,连卫生间都挤得水泄不通。
上厕所成了头号难题。别说厕所里都是人了,就是起身走到过道都困难啊。
好在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很快这个难题就被攻克了——男的要小解,就挤到座位周围全是男的那里,从座位上翻过去,然后对着窗,用塑料瓶子接着小便就成。女的也如法炮制,翻到全是女的座位那边,那些女的就全都站起来,围成人墙做小便者的屏风,尿急者蹲在座位上,用塑料袋什么的接住小便,草草了事。
回忆这一幕,让我忍不住感慨:尽管那时的我们面对的是重重困难和难堪,尽管我们贫穷,但我们的青春充满了激情和正能量。真的,我一直这么以为的。
到达湛江,很多人看见海就像看见了久别的亲人,还有的热泪盈眶,大喊:“海南,我来了!”……我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的眼睛湿润了。真的啊,那个时候的年轻人,物质上很贫穷,但是精神上绝对有追求,我又要感慨“今不如昔”啦!
坐船到了海口,和在火车上认识的朋友道别,大家都互相留下通信地址和姓名,我留下的是我爸妈家的地址,那个学校在我意识里就是一个暂住地。
十几年后,我居然真的接到两位朋友的来信,他们后来都回到了原来所在的城市。捧读他们的来信,我的眼睛一次次湿润,像捧着我逝去的青春岁月……
道别后,大家各奔东西。我拿着地址去找我的落脚点——我大哥的朋友,大毛,他是学建筑的,原先是上海市建二公司的,辞职后在海南的建筑公司做工程师,他的户口和粮食关系也转过来了,单位分给了他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
找到大毛家,发现里面已经住着四五个人了,加上我和大毛,那就是六七个人了。我犹豫着是否留下给他增添麻烦?大毛像是看懂了我的心思,安抚我说,没关系,大家都是初来乍到,将就将就吧!
他还告诉我,其中两人已经找到仓库夜班的工作,他们只是白天回来睡一下觉。那天晚上,大毛说我第一天到,让我睡他的床。可我不想搞特殊化,坚持和其他人一样打地铺睡觉。
迷迷糊糊挨到天亮,起身一看,屋子就剩我和大毛了,他告诉我,他们有的是去找工作,有的是去打临工。我说我也想去人才市场,大毛给我写了具体地址,如何坐公交车,还嘱咐我几条应聘的注意事项,恰似我的亲人啊!
洗漱完,吃了大毛买回来的早点,我就带上我的各种证件和证书,赶往人才市场。
没想到这里和火车上一样的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我排队登记,办完一切该办的手续,又接着去看招聘单位的介绍。让我想不到的是,招聘、用人单位少得可怜,有的也不适合我。即便适合我的岗位,也未必属于我啊,现实给了我不小的一击。
从人才交流市场出来,看到路边有个报摊,卖报的是个年轻人,样子很斯文,戴一副眼镜。我站在那看报纸的种类,想买几份看看上面的招聘广告,他问我,刚来的?我答,昨天刚到。他问,你是什么专业的?我说,中文。他笑笑说,我是武大中文系毕业的。
我吃惊不小,武大毕业的都还在卖报纸,可见海口的工作不好找啊。
他看出了我的惊讶和沮丧,笑着安慰我说,我刚来一个星期,还没找到庙门,就先卖卖报纸,熟悉一下环境,我想机会总是有的。我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很佩服他的好心态。
我买了几份当地的报纸,在找钱的时候他说,现在的海南藏龙卧虎呢,竞争厉害,只有沉得住气,吃得起苦的人才有希望笑到最后。面对现实,先生存,后发展吧!
我很郑重地和这位武大生说再见。
已是午饭时分,我走进路边的饺子店,店很小,但是很干净,布置得也很别致,店里二男一女三个像我一样的年轻人,不知为什么,看我进来就冲我笑了起来,我问怎么回事?他们说,一看就知道你是刚来的,所以我们就笑了。我说,我昨天才到的。他们说,我们来的时间也不长,半年吧。
店里的生意不错,我忍不住问他们,怎么卖起饺子来了?那女的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三个人一商量,都是会包饺子的北方人,就凑钱开了这个小店,“总得赚钱养活自己啊。”
我问他们,你们是学什么的?什么大学毕业的?他们的回答让我目瞪口呆!——居然是:清华一个,北大一个,那女的是人大的。
我愣住了。
武大、清华、北大、人大都混到了贩夫走卒的地位,我这个上师大的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一刻我的心里五味杂陈,胃口也因此打了折扣,二十个饺子我只吃了一半,我把剩下的打了包,然后又买了一百个生水饺。第一我想对他们饺子店表示一下支持,第二,做个人情,请住在一起的朋友们晚饭吃饺子。
我走的时候,他们把我送到店外,对我说,今后想来就来,和你聊天很有意思。其实那天我话很少,更多的是听他们说。他们透着坦诚和善意的话很实在,对我而言很是受益受教。
●一周后,我有了第一份工作——业务员。所谓业务员就是推销那个红外线射频仪,又叫神灯。据说对风湿和腰腿病,以及肠胃病等,都有很好的疗效。公司把我们这些业务员集中在一个大房间,培训了半天,然后让我们带着资料和产品,走街串巷地投入工作。
业务员的待遇是底薪加提成,底薪很少,三百块一月。要想多拿钱,就看自己的推销业绩了。我从早忙到晚,说得口干舌燥,走得筋疲力尽,却没有一个人上钩掏钱。在现实面前,我发现自己真是百无一用的穷书生,这样的发现让我的自信心、自尊心大受打击。
大毛看出了我的沮丧,掏钱说,我买一台吧。他解释,生意就像揭盖子,只有揭开了盖子,才会源源不断地来。我不好意思啊,说,你不能因为我们的关系,买一个对你来说无用的东西啊。他笑着说,来我这里的人很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还说不定为你做了广告呢!
真正行善的好人,不但伸出援手帮助别人,还会尽力呵护受助人的自尊心,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境界最暖人心。大毛就是这样的好人,他的好是我没齿不忘的。
住在一道的朋友给我这个书呆子出主意,他们说,你这神灯年轻人是不需要的,你的推销目标应该是老年人,他们年老体衰,需要这样的仪器强身健体,你最好去找离退休的老年人,他们有那个经济能力。
我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奇迹就这么出现了——一个月不到我就卖了八台神灯,成了公司的销售明星。
为推销神灯,我走遍了海南,因此也看到了真实的海南:贫穷、落后。有的地方的贫穷现状,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海南的自然资源是富饶的,但海南的百姓又是贫穷的,这样的反差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多年后,我把当年的困惑结合我的知识点,做了墨尔本大学的硕士论文,得到了导师的好评。
●在海南最愉快的日子,就是和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们,坐在大排档,喝啤酒,吃饭,谈论人生、理想、艺术、诗歌、哲学、政治、宗教等,可以说是无所不谈。这些朋友可以说都是社会的精英呢!有作家、诗人、画家、老师,还有科研人员、律师、医生。他们慷慨激昂,口若悬河,对问题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们的优秀,直到今天,都让我怀想和刻骨铭心。
饭钱是AA制的,这样用不着抢着付钱,也避免了浪费,还有就是这样的方式可以让聚会持续下去。朋友中会唱歌、拉琴、变魔术的,在聚餐的时候也会露一手,逗大家开心。这样的日子真是很快乐、很轻松的,只是这样的日子太短暂,大家还得忙着生存、找工作。
我是在买水果的时候,认识浙大毕业的小顾的。他和我同龄,来海南四个多月,一直在等联系到的单位通知。为解决生活问题,卖起了水果。他告诉我,他和女朋友兵分两路,一个来海南,一个去深圳,看谁先找到工作再作最后的去留决定。知道我在做朝不保夕的“跑街先生”,他说,要不你和我一道卖水果吧,虽然赚的钱不多,但吃饭肯定没问题。而且比你卖神灯要轻松一点。
小顾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值得信赖、可以合作的人,我没什么犹豫地辞去了业务员的工作,和他做起了水果生意。
之前,由于小顾资金有限,批来的水果品种很少,我加盟后,拿出些钱充作营业资金,有了资金支持,小摊的品种立刻丰富多彩起来。
我们的水果摊在学区旁,每天早晨我们批来水果,卖给学区的教职员工。固定的营业地点,让我有种踏实、安全感,不断的客源,又带给我们足够开销的收入,我们两个八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就这样在海南的大学旁,做着快乐的小贩,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好景不长,由于海南的气候太炎热、潮湿,我的皮肤受不了。开始是手和前胸发红发痒,后来发展到全身都是热痱子,而且越来越严重。去医院就诊,医生说,你只要呆在通风透气、凉爽的地方,再用点药膏,很快就会好的。呵!呆在空调房里养身,对我来说太奢侈了,除非我什么都不做,无奈,我只好选择离开海南回上海。
小顾是第一个知道我这个决定的,他望着我,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兄弟般的不舍。我们算清了账,他又往我上衣口袋里放了五百元,说,穷家富路,你多保重,我再三推辞,他按住我的手说,钱不多,你再推,我就要伤心了。我梗咽着和他再见。
我告诉我的朋友们,我要回上海了,所有的人都抱住了我,说不舍。男人啊!那一刻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我说,等我恢复好了,一定会回来的。
就这样,我离开了海南,离开了那些有理想、有追求的朋友们。
我没有再踏上那块富饶的土地,一年后,我去了澳大利亚。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经常想,如果没有海南之行,我不会认识自己,也不会认识这个社会,是那块土地,是那么多的热血青年,打开了我的眼界。
难忘我逝去的青春岁月,难忘那么多让我暖心、动心、刻骨铭心的年轻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