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对我说，今天的麻雀有点怪，一群一直绕着她的脚步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一群一直在远处的大树嶙峋的枝干上排队站着，伸颈探脖，不叽喳，不走动。我问母亲，你要去哪里？母亲抖了抖手里的农具：一把铁搭，一只篮子。哦，翻地去了。翻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与母亲一起翻地的情景，地一块块翻转后，土里那些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白嫩的虫卵，都会裸露出来见太阳的。想到这，母亲明白了，我也懂了。母亲一抬步，麻雀慢慢地让开道。今天啊，母亲去哪儿，它们就去哪儿，母亲现在去菜园，它们就去菜园，母亲翻地了，麻雀们的眼珠子盯着母亲的锄头，也盯着翻转的土块，盼着、看着乌黑的土里一个个鲜白的东西滚出来，而且这东西最好蠕动着，或者蜷缩着身体。

　　母亲说，麻雀真是识货！是的，麻雀的识货不单单表现在晓得自己吃什么，而是也晓得自己过的日子是什么日子。现在是春天的日子，想那冬天，又是风又雨，有时还夹着雪；春天来了，一点也不张扬，好像就阳光和煦了几分。麻雀的感觉比我灵敏，而且精准。古人说的“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地方是杭州，我们这里麻雀是先知，挨下来才是人。而我对春天的感觉是四个字，叫做：说暖就暖。连雨丝也是，天下雨时，伸出手，雨滴手心，捻一捻，点点都是暖；那些青菜，颜色变淡了，个子变高了，长菜心就像升一面面的小旗帜，菜心一下子顶出了各种颜色的花，有蛋黄的，也有墨绿的。就此想起朱自清关于春姑娘的说法，春姑娘在哪里？我想说，到了今天，这姑娘啊，你说在哪里就在哪里。

　　还真的是这样，小时候，冬天里麻雀在仓库场的水泥地上，走来走去，低着头，寻觅着谷粒。那样子真的无精打采，非常落魄，寒冷的季节不但是冷，连吃的东西也是遍找不着，就希望冬天短一些，这是麻雀的心情，也是我的心情；读了中学看见自己的手生冻疮了，变成了浸水的红萝卜；脚趾头冻得钻心的疼，就套用雪莱“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的话来安慰自己，其实这一点也不顶用。回家了，抢着烧火，躲在灶膛口，完后用一只脚炉烘脚比念诗暖心几百倍。那个时候真的盼望春天早点到，比朱自清还要急切三分。所以，麦子绿茵茵了，叶苗在微风里抖动、闪耀，就暗喜春天的到来，至于麦子的拔节速度、我不关注，那是母亲的事情。我与春天，就看天气送不送我温暖，哪一天突然回冷了，我第一声要骂这鬼天气，而自己穿多穿少，从来不想，想的就是天要识相，应该照顾人家。

　　春天里吃什么？好像没有其他季节有讲究，倒是看见了麻雀吃饭的方法。天一暖，麻雀更像饿死鬼投胎，吃饭就像风扫云，跟家里的黑里（狗）穷凶极恶的吃法一模一样，一口叼住虫，从来不咀嚼的，直接咽下去，咽不下，情愿放在喉咙口打结，也不给别人尝个鲜，不知道礼让同伙。母亲不待见它们，但这虫子，恶心，母亲是不要的，泥土反转后还捣碎，便于麻雀啄虫。这是春天的礼物，是老天送给麻雀的，人占不得，母亲心里明白。但对于树，麻雀确实非常爱护的，比如那些新枝嫩绿，麻雀就是饿死，也决不去轻易下嘴啄吃，做屋生蛋，飞来飞去，眼睛寻找的，嘴里衔的都是老枝旧枝。这一点麻雀比人更懂得感恩，自己的屋是垒在树上的，不忘树的恩典，这是原则，原则不可随意破坏。

　　麻雀生来就是飞将，在春风里飞的感觉比较惬意。春天的风，柔和、流畅，不黏糊，既没有夏季热风那样的燥闷，也没有冬天北风呼啸的那样坚硬，因此飞东飞西，可以随处、随性。有飞时总有停时，麻雀喜欢在花花草草的下面走路散步。这也是摸准时间节点的，这个时候，那些一夜之间分娩出鲜活生命的枯草衰叶，一下子就横生出许多水灵灵的气息，它们有了绿，有了芽，有了枝叶，有了蓓蕾，有了怒放的鲜花，也有了把花草茎秆枝叶当作主食的虫儿们。麻雀一边闻着花草的香味，一边察看着地面，一旦发现什么好上口虫儿，就啊呜一口吞进喉咙，从来不顾及他人的生命，麻雀知道这机会只有春天有。

　　母亲翻地回来了，一只只麻雀也跟着来到了客堂门口的地上，它们跳跃着，也叽喳着，其实麻雀是可以闭嘴的，享受春的爱抚，谁都有权利的，虫子也如此，用不着欢天喜地。母亲说，就这几天的日子，土地一下子干燥了，松软了，连颜色也鲜嫩了，看上去白亮、清爽。母亲说，明天，再去翻地。我不知道这话，麻雀听到、听懂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