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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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述：青叶 文字：李志石

　　自打记事儿起，我便晓得端午是一定要吃粽子的。我的家乡挨着海边滩涂，地里土质偏咸，种不了水稻，平日里大多吃玉米、麦子、高粱这类旱粮度日。即便日子朴素，每到端午，家里绝不会少了热腾腾的粽子。父母年年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常年默默盘算，想方设法凑来些许糯米，只为端午这天，让一家人吃上一口地道的粽子。这份藏在青绿粽叶里的朴素心意，岁岁年年，绵长温热。

　　◆老家河沟纵横，水网四通八达。沿河两岸遍生芦苇，入夏之后，长势格外繁茂。早年包粽的芦叶从不用刻意找寻，河边随处可摘。近些年别处的芦苇渐渐稀疏，唯独我家屋后偏东的小河边，每逢初夏依旧郁郁葱葱，临近端午去采摘新鲜芦叶，格外方便省心。

　　老家人包粽子，素来习惯用芦叶裹糯米。多是常见的尖锥形，也有人包四方粽、斧头粽。村上不少手巧的妇人，身怀独门手艺，还会不用棉线、麻绳捆绑，单凭芦叶折、夹、穿插，就能包出修长挺括的粽子，本地人将这种古法粽子唤作“插粽”，是乡里独有的老手艺。

　　我小时候吃的粽子，样式简单，花样不多，最常见的就是赤豆粽，糯米拌上赤豆，味道清淡质朴。后来生活渐渐富足，粽子馅料才慢慢丰富起来，赤豆、红枣、青蚕豆、花生、鲜肉、火腿，任意搭配，各有风味。不过早些年乡下人家，最偏爱白米粽和赤豆粽。端午气温渐高，旧时没有冰箱，这两种粽子耐储存，农家人过日子，最是省心实用。

　　年少时过节，只盼着端午吃粽子，全然不知端午的来历，不懂屈原的故事，也不明白吃粽子的缘由。这些端午旧事与文化渊源，都是长大之后，才慢慢知晓、慢慢懂得。

　　从前生活清贫，每逢端午，乡下家家户户都会包点粽子。除了自家食用，还会当作节礼，送到城里的亲友家中。端午恰逢夏忙时节，田间农活繁重，条件好一些的人家下地劳作，随手揣上几个粽子，饿了便可充饥，家中妇人也不用频繁送饭，省了许多奔波劳碌。

　　年年临近端午，我心底总会生出几分郁结。往年过节，岳母总惦记家里人多，生怕粽子准备不足。有一年端午当天，她想着再补包一些粽子，踩着凳子去取墙上悬挂储粽的筛子，不料脚下打滑，重重摔落在地。老人突发脑溢血，当场便没了气息。

　　热闹团圆的端午，就此成了她的忌日。岁岁端午，满城粽叶飘香，人人皆在欢度佳节，唯有我们晚辈，每逢此节，心底始终压着一份化不开的沉痛。

　　◆乡下端午，家家户户都有在门框檐下插菖蒲、艾草的习俗。菖蒲叶片挺拔修长，村里人都叫它菖蒲剑，老话说能镇秽驱邪。艾草带着淡淡的苦香，蚊虫闻之便会避开，能涤净屋内屋外的浊气。也有不少人家会挂上几瓣大蒜，寓意相通，简简单单，便是乡间最朴素的祈福方式。

　　时至今日，我回老家过端午，依旧会上街买几把艾草，价格实惠，五元便能购得一把。我总会多买几份，堂屋房前、院门两侧，就连小仓库门口，都会摆上。

　　艾草在乡间用处良多，乡人常采摘新鲜艾草煮水，给孩童洗头洗澡。初夏闷热潮湿，小孩子极易长痱子、生疮疖，洗一回艾草水澡，通体清爽，整个盛夏都能安稳舒坦。

　　旧时还有端午饮雄黄酒的习俗，家中长辈会小酌几杯，以求驱邪健体。孩童不能饮酒，大人便蘸取雄黄，在孩子额头画上“王”字，再配上虎头鞋、虎头帽。孩童一身虎头模样，借着雄黄的吉祥寓意，镇煞纳福，模样憨态热闹。

　　除了这些老习俗，香袋与百锁儿，是旧时孩童最欢喜的端午饰物。

　　香袋是男女老少皆可佩戴的小物件，内里填满晒干的草药与天然香料。我女儿长大好几岁，她外公依旧年年为她置办香袋。既可祛浊驱蚊，物件本身做工精巧，花鸟纹样栩栩如生。至今端午时节，街头行人往来，各色小巧香袋随风轻晃，是独属于初夏端午的温柔景致。

　　百锁儿是孩童专属饰物，以青、红、黄、白、黑五色丝线编织而成，线上串着辟邪铜钱、长命锁片，有的还缀着迷你香袋，形似项链。长辈亲手为孩子戴上，祈愿孩童无灾无病、平安顺遂，乡下也将它称作长命链。

　　老家端午的午饭，向来置办得郑重丰盛。家境稍好的人家，会摆满一桌家常菜肴，其中两道吃食必不可少，一是鳓鱼，二是和菜，本地人也叫拌菜。

　　端午前后的鳓鱼最为肥美，是难得的时令珍鲜。本地新女婿上门拜节，带上一条新鲜鳓鱼，便是最体面的节礼。大蒜红烧鳓鱼是本地流传已久的做法，鱼肉细嫩鲜润，独有的鲜香，是其他鱼种无法替代的。

　　和菜清爽适口，食材搭配丰富讲究。黄瓜、红萝卜、绿豆芽、片粉、金黄蛋皮铺底，再加入硝肉、鸡丝、河虾，切碎的咸鸭蛋点缀其中。调味只取精盐、味精、麻油、蒜泥，撒上少许虾籽拌匀，整盘菜色泽鲜亮，清爽解腻，最适合初夏暑天食用。

　　如今平日生活松弛随性，过节不再刻意拘泥旧礼。想起了便备上这两道本土特色菜，偶尔忙碌疏忽，也便随家常度日，不会刻意强求。只是心底对端午的乡土传统，始终敬重珍视，从未敷衍。

　　本地端午，素来有“躲午”与“踱午”的老话。老一辈常说，端午为毒日，正午暑气浊气最盛，此时宜闭门居家、少出门，便是躲端午。正午时分，街巷商铺停歇，市面安静，百姓闭门闲坐小酌，安稳避开浊气。

　　待正午过后，日头渐柔，浊气渐散，人们便走出家门，沿街漫步，邻里闲谈说笑，悠然消磨午后时光，这便是踱端午。一静一闲之间，藏着祖辈顺应天时、祈愿阖家安康的生活智慧。

　　工作后我定居县城掘港，常听本地老人说起旧时端午盛景。早年县城端午格外热闹，街头常会搭台唱戏，专演《白蛇传》应节。彼时碧霞山上、三元池边游人如织，男女老少结伴出游，满城皆是鲜活热闹的节日氛围。端午雄黄化蛇仙的典故，也借着戏台曲艺，在乡土间代代相传。

　　◆离县城不远的栟茶古镇，沉淀着千年水乡的端午风情。这座临水古镇古时是淮南知名盐场，境内河道纵横交错，昔日盐船往来不息。吴越水乡传承千年的龙舟竞渡风俗，早早便扎根在这座临海古镇。

　　早年并无如今规整的官方赛事，每逢端午，镇上青壮年自发摇船下河竞渡嬉闹。众人比拼从不为名次输赢，只为凑足节日热闹，讨一份风调雨顺、岁岁平安的好兆头。水乡人世世代代依水而生，端午竞渡，一则祭拜龙王，祈愿河道安稳、航运顺遂；二则趁夏忙来临之前，放松身心，消解劳作疲惫。这份随性质朴的水上嬉闹，是栟茶古镇深藏岁月、少为人知的古老民俗。

　　岁月流转，河道航运更迭变迁，旧时水乡风貌渐渐褪去，热闹的龙舟竞渡也慢慢沉寂。数十年间，栟茶端午只剩插艾、包粽等寻常习俗，河面之上，再无咚咚鼓响、桨影翻飞。

　　直至2015年，沉寂已久的古镇重启龙舟盛会，以五灶港河为赛场，重拾尘封多年的竞渡旧俗。赛事年年接续，参赛队伍从最初寥寥数支，逐年壮大。本地村民、街边商户、乡镇企业纷纷组队参与，后续还组建了女子龙舟队。

　　咚咚鼓点再次响彻古河，片片船桨划破碧波静水，沉寂半生的河道，重归端午独有的热闹鲜活。如今每到赛事时节，上海、南京、广州、重庆等地的游客慕名而来，更有外国友人前来观赏盛况。

　　旧俗重兴，古河新生。我也曾伫立河畔，亲见栟茶龙舟竞渡的盛景，古街流水相映成趣，桨声、鼓声、人声交织相融。从儿时零碎的乡土旧俗，到如今鲜活盛大的节庆风貌，半生光阴，见证了故土端午的万般变迁。粽香岁岁依旧，旧事珍藏心底，扎根故土的端午情怀，始终温热绵长。

　　从前乡下端午，都是各家自包粽子，邻里之间往来稀疏。如今全然不同，本地几乎所有社区，每逢端午都会筹办邻里包粽活动。

　　社区的阿姨奶奶，手上握着几十年的包粽功夫。轻轻挽起袖口，手法娴熟利落，取一张宽大芦叶，轻轻一折，便捏出端正紧实的小斗。填米、放馅、轻压、覆叶、缠线，整套动作从容舒缓、稳稳当当。片刻之间，一只棱角规整、敦实饱满的粽子便稳稳立在盘中，看着格外喜人。

　　年轻人大多手法生疏，看着简单的工序，上手便处处笨拙。芦叶难以收拢定型，糯米容易从边角溢出，棉线也捆得松散随意，包出的粽子歪歪扭扭，憨态十足。老人们从不会不耐烦，上前手把手悉心教导，轻声细语、耐心点拨，教大家捋平粽叶、压实糯米、松紧适度缠线。

　　这几年，我常看见县城的一些中小学开展的端午民俗活动。每年端午前夕，各校都会开设端午主题课堂。老师不急于讲玩乐的习俗，而是缓缓讲述屈原的生平故事，讲他清正立身、心怀家国的风骨，诉说端午承载的敬重先贤、寄托初心的深意。孩子们年纪尚幼，未必全然读懂千古文脉，却听得安静专注，懵懂知晓，端午不只是香甜粽味，更藏着一份赤诚风骨与家国情怀。

　　故事讲完，课堂便成了小小的手工作坊。学校专门邀请社区手艺精湛的阿姨进校园，手把手教孩子们包粽子。孩童小手稚嫩，手法稚嫩，包出的粽子大小不一、圆润笨拙，谈不上规整精致。但每一只都是亲手制作，孩子们格外珍视，放学便小心翼翼带回家，捧给长辈观赏，满心雀跃欢喜。

　　如今城里年轻人过端午，过得松弛自在。旧时烦琐的祭拜旧礼早已简化，但过节的初心与心意从未缺失。不必奔赴郊野采摘，街头市集便能买到新鲜艾草菖蒲，买上两把挂于门框，青枝绿叶、清气满堂，只求阖家清净安康。

　　年轻人佩戴的香囊，也褪去了旧时繁复的老式纹样，变得简约素雅。小小棉麻香囊挂在书包、钥匙扣、车饰之上，日常相伴、清淡雅致，既贴合现代生活，也留住了驱浊纳吉的古老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