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事

　　倾诉与聆听，都市与乡村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图文无关）

　　口述：秦志付 文字：刘千荣

　　公司里有两位女同事不知道从哪弄来几条小蚕喂养，中午休息时间到处找桑叶，生怕饿着蚕宝宝了。有一天，其中的一位女同事惊呼她的蚕不知道为什么先是无精打采，这会儿眼看就奄奄一息了，自责自己不够尽心，没能照顾好蚕宝宝。另一位也附和说她的蚕宝宝也出现了这种情况。我看她们拍的视频说不用惊慌，这是蚕入眠也就是要睡觉的节奏，还会醒来的。她们问我是怎么知道蚕会入眠。我笑道：“当年在老家我可做过养蚕专业户”。

　　◆我的老家是典型的丘陵地形，低洼处是良田，种小麦、油菜，然后插秧、收割稻子。而一些高岗、河滩上的旱地，大部分被开垦出来种植玉米、山芋等杂粮，或者红麻等经济作物，还有一部分只能抛荒任野草生长，成了放牧牛羊的好地方。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我哥考上我们省农学院学习蚕桑专业，成为我们村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那一年，读书成绩一般，初中未毕业的我辍学回家帮父母干农活。母亲买回百十只鸭子交给我放，让我成了远近闻名的“鸭司令”。

　　要说我哥读书成绩好，脑子确实好使。当我们都以为他读蚕桑无用时，乡里面开始动员全乡农民把荒滩旱地栽上桑树，说是政府要扶植我们这里的农民大力养蚕，提高收入。我们队的农民觉得那些荒滩旱地扔在那也可惜，让栽桑就栽桑呗。说不上有多欢迎，但也谈不上反对。最起劲的是小孩童，看到一片一片绿色桑园，认为可以摘桑树果子，也就是书上说的桑葚吃。不过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当桑树苗长得比他们都高时，叶子倒是又大又肥，就是找不到桑树果子。

　　上了肥料的桑树更加长势喜人，但村干部却发了愁，树栽成了，却没人愿意养蚕。除了有个别老人说是小时看过地主家养蚕，没人干过养蚕的活。迷信的乡民认为蚕是“天虫”，万一养不好咋办。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村干部在生产队长的引领下到了我家，建议父亲把桑园承包下来。父母亲都说没养过蚕怕养不好。村长说你们家大小子在大学里学的就是这个专业，让你们家二小子满田埂放鸭子不如养蚕。父亲还是不愿意干，村长说桑园白给你用，不用上交。父亲说你就是倒找我钱，我不会养蚕呀。村长指着我说，让他哥手把手地教他还能不会？接着说“我哥是乡农技站站长，你家大小子毕业进农技站工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关系到我哥的工作分配，我们一家人只得让步，答应承包桑园养蚕。我哥从农学院毕业后，当他的同学还在四处联系工作单位，我哥已经到乡农技站上班领工资了。

　　在省城上过大学的哥眼界就是不一般，他全力支持家里承包桑园，也支持我从养鸭转型成养蚕，说是现在出台了很多扶持栽桑养蚕的政策，养蚕能赚钱。我无所谓，父母的意思是先承包几年试试，好就接着养蚕，不好就放弃，因为到那时我哥在乡农技站的工作也稳定了。

　　◆我喜欢看小说，读过茅盾先生写的《春蚕》，也在小学课本里学过一篇写母亲辛苦养蚕的课文。其他对养蚕一无所知，但我哥懂，他向父亲建议在桑园旁边空地上搭建临时草房用来养蚕，还可以缓解家里住房紧张的问题。特别是养蚕需要清洁卫生，能远离村庄最好不过。

　　父亲请了泥瓦匠临时搭建两间篱笆墙草房，旁边又建了小厨房。经村干部特许，当我们队夜晚还是一片漆黑，家里还在点煤油灯，我家的养蚕房却率先用上了电。我高高兴兴地搬到了远离村庄的茅草房里，因为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哥让我趁养蚕没开始还不太忙，多和些稀泥把篱笆墙糊结实一点，还与我一起用竹子和铁丝搭起两排架子，每排架子又分上下四层，铺上请木匠钉的长方形薄板用做蚕床，供蚕在上面生活。除了做这些准备工作，平日加强桑园的管理和施肥，这使得我们家承包的桑树格外枝繁叶茂。

　　蚕宝宝是专门从农技站买来，由我哥送到我家的养蚕屋。哥说第一年桑叶没那么充足，你也没有经验，先养一张半的蚕试试。我不知道这一张半是个啥概念，具体又有多少。只知道哥用一个圆形竹匾，铺上报纸撒上切碎的桑叶就把蚕宝宝给“请”回来了。

　　刚住进养蚕屋的蚕儿密密麻麻依附在桑叶上，蠕动着在吃桑叶。没几天一个竹匾就装不下了，哥让我把木板铺在架子上，分一部分放在一个木板上。我照着哥的动作，把桑叶和蚕用双手抓起，轻放在铺了报纸的木板上摊开，分出去的蚕就有了新家。后来增加到两个、三个，直到一层架子铺满。当靠近房门那一排的架子，下面三层全被木板铺满，我总算明白哥让搭架子的先见之明。这时候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已清晰可闻，整个房间如下雨一般。撒下去的桑叶把蚕都盖住，不一会蚕就从吃剩的桑叶中探出头来，继续贪婪地啃食桑叶。直到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梗茎，与蚕沙一起被定期清理掉。

　　蚕的生长对室温要求极高，一般都要保持在25摄氏度左右。开始为了升温，我在养蚕室里准备了一个木屑炉，就是那种铁圆桶，中间是空的，上面接一个排烟管通到室外。木屑炉烧木屑，每次生火都有点麻烦，需要先把中间的圆孔先拿圆管堵上，把木屑加满后再把圆管拿走，从中间拿一张报纸点燃。上面放个水壶烧水，主要是为了房间加温，尤其是在夜间。为了保温，窗户都要拿塑料薄膜蒙起来，每一次走进去都感觉确实很温暖适宜。由于木屑烟味有点重，还得到邻居木匠家里找寻，很是麻烦。于是我就给换成了烧煤炭的炉子，夜晚给蚕室加温，白天拿到厨房里烧饭做菜。

　　◆蚕生长得很快，从蚁蚕到蚕结茧直至变成蚕蛾一般要四五十天，其间通常得经历四次休眠。每一次休眠都是蚕的涅槃重生，第三次蜕皮后胃口大增。明眼可见桑园里的桑树在一排一排变秃，只剩下枝条在风中摇摆。自家桑叶不够，只能出去找桑叶。哥不止一次陪我骑着自行车，拿着空蛇皮袋四处采摘桑叶。许多河滩栽了桑树却没人养蚕，也没人看管，即便有人看到了问“摘桑叶干啥？”我们说养蚕，人家也会默许的。

　　养蚕期间，除了保障桑叶供应充足外，还有就是消毒。哥老早就备下了石灰粉和各种蚕药，每天坚持给蚕室消毒，给蚕喂食撒药粉的桑叶。因此当传言说有养蚕户家蚕染病，我们家的蚕却没事。乡里干部问我哥有啥诀窍，哥说其实很简单，就像做菜要舍得加佐料一样，把那各种蚕药多往桑叶里撒，这样就能确保蚕宝不会生病了。

　　这时候，我们哥俩忙不过来，何况我哥还要到乡里上班。父母和小妹也被“抓壮丁”过来帮忙。父母心里记挂着田里的秧苗还没插完，耽误不得。不免抱怨这养蚕不如养鸭子好，养鸭子一个光秆司令就能解决，这养蚕也太耗人工了。哥吓唬父母说蚕能听懂父母的抱怨声，小心“天虫”抗议不吃桑叶啊。

　　幸好哥有经验，趁养蚕前期还不是太忙，指导父母和我连夜赶制草龙。草龙一般用麦秸秆来做，工序有点小复杂。首先要先把小麦的秸秆去掉一些多余的叶子，挑选出有硬度的主秸秆；然后就得用铡刀把挑选好的小麦主秸秆按尺寸切成几段；接下来编织细绳，这个要用稻草或是细麻来搓。长绳子搓好后，把切好的小麦秸秆平铺在两根绳子中间，我和父亲两个人拿钩子从两头开始旋转钩子，母亲和小妹用脚踩着秸秆一点点往后退，等到两个人会合，一条草龙也就制作完成，如是制作了几十条草龙，堆起如小山。

　　◆等到蚕长成晶莹剔透状，也就是蚕熟到眼看就要吐丝结茧，就把它们一个个放到麦草做的草龙上。开始熟蚕只是少许部分，需要辨别后把熟蚕挑出来放在草龙上。挑熟蚕用灯泡光照，头昂起通体透明的就是。随着时间推移，熟蚕会越来越多，要几个人同时抓熟蚕。后来从质变到量变，就不用单个来抓，而是用手大量地捧，分放在草龙上。

　　熟蚕被抓放在草龙上，迫不及待甩动脑袋开始吐丝。看着蚕儿吐丝认真忙碌的样子，才明白什么叫一丝不苟。草龙上不计其数的蚕同时晃动吐丝，场面非常壮观。蚕是天生的能工巧匠，往往第二天早上起来，蚕茧已经一片雪白。一只只厚实、像单粒花生外壳状的椭圆形的蚕茧粘在草龙上。但那时，我因抓蚕上“山”，忙碌到极致，也疲惫到极致，我根本没工夫观看过蚕儿们吐丝结茧的整个过程。就结果来看，蚕吐丝真的是“作茧自缚”。“春蚕到死丝方尽”不知道李商隐这位晚唐大诗人可曾亲手养过蚕，但得承认他下笔非常精准。

　　等蚕宝宝结完茧，全家总动员开始采茧子。看着很容易的活其实挺累人，要仔仔细细查看草龙的每一个缝隙。一张半蚕结出的茧子布满半间屋的草龙，一般要采上一整天才能全部搞定。采茧子可不是清爽的活，经常会遇到个别软茧子要剔除，而且草龙的空隙里还有很多蚕的粪便等杂物要摘干净。时间紧任务重，忙不过来还是要请人帮忙。

　　蚕茧从草龙上摘下来后，要先把茧子分装在蛇皮袋内，或是竹筐内，用自行车驮到乡里专门设置的蚕茧收购站内，按质论价出售，春蚕养殖工作告一段落。经过一夏的休养生息，桑树还会长出新的叶子，这时可养半张秋蚕。养秋蚕的时候，夜晚温度已经很低，特别需要给蚕室里加温，其他的过程和春蚕类似。秋蚕茧卖掉，那一年的养蚕工作彻底结束。人却没有闲下来，而是为桑园松土，为桑树进行修枝，第二年枝叶才能生长茂密。次年春天，因为我们家桑园的桑树特别茂盛，还被拍成片子上了电视。乡里组织其他村里的养蚕户，到我家的桑园进行参观学习。

　　承包桑园的合同到期我家没有续签。充实忙碌的三年养蚕时间结束后，我加入南下上海的打工潮。养蚕让我明白，无论干啥事，只有像蚕儿吐丝全身心地投入，才能有收获。养蚕如是，打工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