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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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3月13日 星期四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返回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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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间的窑火记忆

  前几日,我和一爷叔聊天,他说起当年自己盖房子的事情来,他说砖头需要自己去江苏的周庄去购买,路途遥远……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父辈们自己烧砖盖房的情景来。儿时的农村,自烧砖是一项浩大却又寻常的工程,那是泥土与烈火交织出的质朴奋斗篇章,承载着我们对家园建设的热望。

  情事

  倾诉与聆听,都市与乡村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图文无关)

  口述:浩辰  文字:李扬

  ◆我们农村盖房子都需要自己烧砖。砖头的原材料是土,制砖的首道工序是选土、挖土。起初,我们需要拉很多的土,有时会去村里公共的大坑里去挖,有时也会拉自己田地里的土,若是使用田地里的土,一般我们会选择地势稍微高些的地块。

  土有了出处,拉土也是极其耗费人力的,因为当时所谓的运输车就是自己家的木板车,我们那里叫地排车,这车子左右有挡板,共两个鼓轮,一车其实装不了多少土,所以要来来回回拉很多趟才行。

  土拉好了,然后再和泥,和泥可以说是个技术活,就像我们和面做馒头一个原理,需要和得均匀,绝不能出现包裹的干燥土坷垃,要不磕出的砖会不平整,当然在烧砖的时候也会影响,里面有干土的砖遇热后会爆出疙瘩,那么这块砖头也就废了。

  而且,和泥堪称技术活与体力活的双重考验,先在黏土堆中刨出凹槽,引入清澈井水,水如银链注入泥间。接着,光着脚丫、挽起裤腿的乡亲,手持锄头、木耙跳入泥中,奋力翻搅。和泥讲究节奏与力度,要让水与土充分相拥,直至泥团柔韧劲道,抓起一把,能缓慢流淌又不松散,如稠厚的面糊。这过程中,笑语、号子声和着泥的噗噗声,奏响乡村劳作的独特旋律。

  当时做砖的方式极其传统,我记得一开始,还没有砖机子,父辈们就用制坯的专用模具——木框,我们老家叫砖斗子(木头材质的,按砖的尺寸制作的木盒子,中间有挡板,隔成相同大小的等份)来做砖。它四四方方,边角打磨光滑。操作时,匠人在平整的石板上撒层细沙防黏,将木框轻放其上,和好的泥装进砖斗子,捧起一团和好的泥,大力摔入框内,压得结结实实的,再用弓弦沿着框顶一刮,多余泥料掉落,一块标准长方体砖坯初现,然后倒出来就是砖坯子了。后续待砖坯子完全晾干再摆放在砖窑里烧制,最终成了盖房子的红砖。

  脱模后的坯子需整齐排列在晒场,横竖间隙均匀,似等待检阅的土色方阵。为防干裂,夏日骄阳下,孩童们会提水喷淋;遇雨,全家老少齐上阵,用油布、草席遮盖,守护这些未来的建筑基石。

  ◆砖斗子一般需要专门请木匠制作,一个砖斗子能用很多年,具体用的什么树的木头我就不知道了。另外,为了防止砖斗子与泥粘连,需要在旁边放置一堆干燥的沙土,每次把砖坯子磕下后,要把砖斗子在沙土里过一下,当然也不能让其沾上太多的沙土。在这整个制作的过程中,一个人、两个人都能干,不过速度极慢。

  后来,有了砖机子(机器),只需要把土和水按不同比例放置好即可,就会出来整齐划一的泥坯,然后再过一个测序,就是把从砖机子中出来的一长条泥坯按设好的比例切割开就好了。此种方式下,机器的首部和尾部都需要人工,有点流水线模式,机器尾部的人要在固有的时间里把切割好的砖坯子赶紧拉走,其他的人等在其他区域里负责把砖坯子分开摆放,以便通风干燥。

  我们四邻八舍的场(收粮食用的场地)都是连成片的,有好几个体育场那么大。在砖机子运转的时间里,乡亲们都搭伙干,干好一家再接着干另一家。

  在磕砖坯子的时候,最怕下雨。现在我的脑海里还能浮现出场里面那一条条塑料布覆盖着砖坯子的壮观且辛苦景象,乡亲们把塑料布盖了收,收了盖,完全看老天爷的脸色来行事。大人干活,作为小孩的我们显得轻松很多,我们就围着砖坯子钻来钻去,那时候一条条摆放的砖坯子成了我们捉迷藏的最佳场所。

  说到烧砖做的砖坯子,那么我再说说我印象里烧窑的事。待砖坯在日光与微风中历练数日,干透发白,便迎来关键的装窑。砖坯子完全干透后,就可以把其装进砖窑里去烧熟。村里那座砖窑,如卧地巨兽,大口吞吐着土坯。砖窑是圆形的,下面底盘很大,并且要留一个比较深的且低于地面的烧火口。里面是圆锥形状的“篦子”,一般的砖窑最起码能装一万余块的砖。里面的砖摆放是有一定技巧的,一层一个方向地摆放,那不能叫装,应该叫码,是的,叫码砖。码砖结束后,砖窑的最上方需要湿泥巴把整个窑顶封死,以免后续烧窑的时候漏热气。

  ◆装窑是精细活,要依据窑内通风、火势走向布局。底层以大块、规整坯子铺就,层层堆叠,错落有致,留好烟道孔隙,如同搭建一座土坯迷宫,确保火焰能均匀舔舐每寸泥身。装毕,封窑门,仅留投柴孔,宛如为一场烈火盛宴阖上幕帷,只待点燃希望之火。

  点火那瞬,窑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宣告这场与泥土的蜕变之约开启。起初,填的是秸秆、茅草,火势轻盈跳跃,预热坯体;数日后,换上耐烧的树干、树枝,火焰由橙黄转炽白,窑壁被映得通红。烧窑人日夜轮守,透过投柴孔观察火势,凭经验判断温度,添柴、拨火,额上汗珠滚落,在火光中闪烁。那几日,村子上空弥漫着烟火味,混合着泥土的焦香,是乡村独有的气息。

  熊熊烈火燃烧数日后,窑内土坯达至“火候”,众人合力从窑顶水孔注入清水,水遇高温瞬间汽化,窑内“嘶嘶”作响,白烟蒸腾,似云蒸雾绕仙境。经此一遭,土坯在水火激荡中完成华丽转身,化作坚实的砖块。

  晚上烧窑最起码有两个人,两人轮换班,若是困了,直接靠着或躺在麦秸上打瞌睡,不但软和也暖和。当然,冬天烧窑很舒服,哪怕刮着凛冽的西北风,围着砖窑转也是暖的。但是夏季的话,则热得要命。若烧窑结束,烧火口也需要用湿泥巴密封的。

  封火后,砖窑要停放几天,待里面的火完全燃尽,且砖窑也不热了,才能起窑。在停放的这些天里,你看吧,在窑顶上每天都会有人过来摆放几只红芋烤着吃,有时也会把洗好的鞋子放在砖窑的附近来烘干,当然,也有乡亲把自家的小锅端上去煮水或是其他。

  开窑之日,全村老少齐聚,窑门开启,热气裹挟着泥土新生的气息扑面而来。砖块码放整齐运出,触手温热,敲击有清脆回响,宣告数月辛劳终成正果。这些自烧砖块,承载着建房梦,筑起农舍的墙垣,围合起家的温暖港湾。

  ◆那个年代,砖称得上是家里的固定资产,特别是赶上了娶媳妇的人家,若是没房子,但是只有砖也是硬性条件之一,有砖不怕没房。所以说一户人家若是烧上一窑砖,那相当于干了一件大事情。

  关于烧砖,我参与其中的就是帮忙搬砖,半天或一天下来,衣服上染得全都是红红的砖灰。后来,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若是建房子,就购买砖头,再也不烧砖了。

  砖有了,然后就开始建房了,我们家选定一个黄道吉日后,建房正式开工。村里经验丰富的长辈担任“总指挥”,男人们手持铁锹、锄头,开挖地基。一锹锹泥土翻起,带着泥土特有的腥味,大伙喊着号子,节奏明快有力,像是奏响劳动乐章。挖到硬土层后,用石夯夯实,石夯沉重,需多人合力才能抬起,一下又一下重重砸下,震得大地微微颤抖,确保地基稳固如磐。

  地基完工,开始砌墙。泥瓦匠师傅手艺精湛,他们用和好的黏土、麦秸搅拌成泥,黏性十足,一铲铲泥抹在砖上,层层堆叠。红砖青瓦在阳光下闪烁质朴光芒,为加快进度,邻里乡亲纷纷上手帮忙,女人们负责递砖、和泥,孩子们则运水、清扫。

  上梁是建房关键节点,很隆重。大梁选用笔直粗壮松木,刷上红漆,系满红绸,寓意吉祥。吉时一到,鞭炮齐鸣,硝烟弥漫中,众人齐心协力用绳索将大梁缓缓吊起,稳稳架上屋顶。我爸我妈准备好丰盛酒菜,款待乡亲,大家围坐一起,欢声笑语,共享此刻喜悦,那热闹场景至今难忘。

  ◆墙体砌好、大梁架完,接着便是封顶。用预制板一块块拼接,缝隙用水泥封严,防止漏水。封顶完成那一刻,意味着房子主体竣工,虽还有门窗安装、内部粉刷等工序,但雏形已现,全家人站在新房前,眼中满是自豪与欣慰,历经艰辛,梦想中的家触手可及。

  后续日子,父亲忙着安装门窗,母亲细心粉刷墙壁,我跟在后面打下手,看着白墙渐渐覆盖全屋,屋内敞亮起来。等一切收拾妥当,选个良辰吉日,一家人正式乔迁新居。邻里乡亲送来米面粮油贺喜,鞭炮声再次响起,那座亲手所建的房子,装满儿时回忆,成为心底最温暖的归处,见证岁月的变迁,伴我成长至今。

  在我遥远而美好的童年记忆里,农村自家盖房子是一场全村人齐心协力的盛大“聚会”,那是一段交织着汗水、欢笑与希望的难忘时光。

  现在,我回想烧砖的情景,除了苦累之外,让我感到震撼的是乡亲们一起劳作的热火场面,还有那砖窑上烤的红芋很甜很甜。

  如今回首,农村自烧砖的岁月已逝,机械制砖盛行。但那手工劳作、邻里齐心的画面,仍在记忆深处熠熠生辉,成为乡土情怀永不褪色的珍藏,见证先辈用汗水与智慧,在大地上夯筑生活根基的坚韧往昔,怀念且致敬那段艰苦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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