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阿正 文字:丁惠忠
情事
倾诉与聆听,都市与乡村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图文无关)
拆迁搬离多年后,我重回入海口的老家村庄旧址。老宅依稀可见,原野上竖起众多新的建筑物。乡邻们住进了庞大的社区群,仍延续着旧日的人情礼仪。土地换了面容,乡愁却未断,思念与祈愿都落在了新的家园里。寻乡迹,乡土深处,有一方水土的根脉。
◆那年秋天的景致还来不及铺展,有一天,我回到村庄去村委会驻地签订拆迁协议。办完事踏进家门已临近中午,家人烧好最后一顿饭等着。我即刻面对的事实,以后这个老宅不会再冒出炊烟了。我与妻子、父亲和母亲,都默默地吃饭。洗净餐具,装入一只一米多高白色塑料桶里,缝隙处用毛巾填满,拧紧盖子,两三人搭手抬上车,听不见一点碰撞声。这是最末一批收拾的家什。我二堂兄家的大儿子来帮忙,他驾驶一辆大平板车装下全部家具。不中用的矮凳、瓶子、废纸等杂物丢弃了。我骑一辆摩托车跑在大车前边带路,顺当地离开了先锋村裕新2队。
未赏秋,只是回去签约和搬家。我家分三地居住,但回老家后,我们家就变成租在外村过渡,心理上总有一种疏离感,等待安置房竣工。第二天,我返回市区上班。同事小张,是城里人,嘴快,挑头问:“一幢楼,发财喽,买得起市区大平层,说,分了多少钱?”我告诉他乡下房子是置换的,到时不用贴钱,就行了。
以前有同事来过我的老家,在岛屿入海口的村庄里待了一天。我家宅前一块菜地,种着青菜、蒜苗、菠菜,地下的芋艿、洋山芋,另有挂在藤上的丝瓜,枝丫上的番茄,几乎被他们连根拔掉,都各自装进了包里。还有楼房东边民沟沿上自然生长的芦苇,芦叶碧青,柔软晃眼,又长又宽,在秋风里摇曳,惹人喜爱。我瞧见他们站立沟边倾斜着身子,一双双手灵活地采摘芦叶,一会儿只剩下光秃秃的苇秆,乡野里吹来的风都不愿停留。
我没有想到这些廉价的东西,让城里人这么开心。我嘱咐妻子,来年菜地里多种点蔬菜、瓜果,我同事来了现采现烧尝个鲜,多带些回城里。开春后,妻子下班到镇农贸市场购买一大堆种子,连原先果树下的空地全种满了。
第二年轮到拆迁,距离村庄西首四个生产队还有三四里路,它们不在拆迁范围。同事在我面前说,你老家的村庄要是留着房子,大块宅基地院落,自留地种菜,民沟纵横,依傍大江大河,林带连接着庄稼地,房子矗立在大自然中,屋檐下鸟儿筑巢,这些哪里看得够。我的村庄,以他人视角,也许看作一个落脚地,向往大自然不带任何伪饰的粗粝感,现在没了才流露出惋惜与感叹。就如我双休日从城里返回村庄,应该是一个道理,不仅仅是老家在这里的原因。
我记得当时大学读书的女儿打来电话,问我拍老宅照片了吗?她想留个纪念。隔一周,我回去看老宅。楼房墙壁被挖掘机挖斗扒开四五个大洞,铝合金窗、房顶琉璃瓦被揭走了,围墙倒在路边和菜地里,上下楼外墙面及辅房刷上红油漆,画圈内写着“拆”字,操作员蘸多了的红漆一点一滴地掉落下来,动作还真快啊。我照片是拍了,拍到的却是老宅成墟。
◆时隔多年,我去村庄看老宅子。马路边竖立的牌匾上写着贝云路、翠园路、芳府路、红庄路等醒目美妙的路名。周围造了大学、星级酒店、乡村公园、商品房等建筑物,早已投入使用。我将车子停在一座桥边,叫碧庭河桥,是新造的。桥连接着进入村庄2队的路口,起名叫场雪路。这条河,曾是挨着我家宅边的民沟,现在变成新挖的大河,两岸每隔一段堆叠景观石头。河东侧有一条刷成紫色路面的便道,可以向南走百余米路。就是说场雪路往南百米尽头,便是老宅所在地。而河南边是密集的办公楼,楼前一块大石头上镌刻着“长三角农业硅谷”七个大字。
我凝望这片开阔地,有拾荒者开垦的零星庄稼地,油菜花开得艳丽,麦苗青嫩。我的目光停在一撮干枯的杠芦上,足有两三米高。这是后宅沈伯家东山墙沟边长的杠芦,它长了几十年,一年换一次绿叶。初夏,总被我妻子砍掉几根杠芦,讨来搭丝瓜棚、扁豆棚,只要不挖出老根,下一年又会生长。我一眼望见这排杠芦,认出我家的位置了。
我踱步到老宅,还看得见一些水泥块、瓷砖及砖瓦,野草丛透出一枝枝小芦苇,而宅前一块地被人种了青菜,吃不完都开花了。
这些旧迹,让我忆起1996年,从广东工作返回上海后,我造的一幢二层楼房。那时我的一间书房在二楼,可以窥见村庄的炊烟,麦子熟了,夏风吹来的麦香味直冲房间。我还闻听邻居家驱赶家禽归棚的吆喝声;田埂上草狗嬉闹传出的吠声;陈家大哥喝多了老酒被媳妇赶出家门,那一阵阵拍门声和讨饶声;李家女儿考取大学给全队发糖的欢笑声。我陶醉于乡土野生的天籁,引起我诸多遐想。
我站在原地,睹物思人,而这个人倒明明是自己,静静地待着。拆迁,在物理层面上,一个村庄与住宅,不过是一次收场,腾出土地派其他用场。但记忆往往在一个微小的触点就会迸发出来,面对与人关系最密切的物体轰然倒塌,我叩问自己从哪里来?再过若干年,我的后代说起籍贯时,能寻找到出生地那个村庄吗?估计不用这么具体,但肯定会做一件事,像我在老宅徘徊,其实在思念着远去的人,也是寻根问祖。
记得2015年,我配合小堂兄编修《丁氏简谱》,自我的十九世曾祖父丁章福始,修谱至后续四代二十三世,让两部藏于上海图书馆的家谱《丁氏家乘》传承下去。而那条港河,初建一座简易桥,命名丁家桥,港桥两边形成丁氏聚居地。此桥几经扩建改造,至今仍横贯涨水洪上,河水流经长江入海口。
年少时,我不会想这方面的事,到了中年才明白一个人的身后,都有一连串生命线,只要你的先祖哪根线断掉了,就没有你的今天。不忘人的血脉“来路”,感恩生命的接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拆迁后,再也没有书信写到这个老地址了,它成了我心里的一个地理坐标。
◆后来村里人陆续回迁安置小区,名叫裕鸿佳苑,坐落在入海口的陈家镇,是一个庞大的多小区安置区群。前前后后拆迁的不单是我的村庄,还牵涉十多个村庄,有1万多户,人口达3万余人,占全镇一半人口。在原村庄土地上建立的区群,占地面积约4500亩,近千幢楼栋,分23个小区,回迁的时候,几乎是衔接的。有一次,我带市区的朋友来踏青,去了安润路步行街,那里有肯德基、咖啡店、饭店,有电影院、琴棋书画坊、社区图书室,有超市、专卖店、快递站,等等,逛了大半天还没走出区群中的一个小区。
区群临近东滩,鸟类众多,榆树、松树、香樟、水杉、柳树等树木繁茂。尤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珠颈斑鸠、布谷鸟、乌鸫、画眉等常见鸟儿,早已睡醒,“唧唧”“咕咕”“啾啾”地诉说着属于它们的语言。这声音是流动的,似融入自然中那种生生不息的气息,迥然不同于城市里车水马龙的喧嚣。
队里住户分散居住多个小区,我仅知道几个亲戚家的位置。队里乡邻及其他村庄熟悉的人,更不清楚他们居住小区的楼道门牌号。这里仍然沿袭村庄一些习俗,城里倒是缺乏的。过去队里有人家办丧事,全队人都要扛着台子、凳子、碗筷等用具去帮忙,同时要送一份人情礼金。入住小区后,丧事就放在镇上专门建造的殡葬服务中心操办。
我每次在城里接到电话,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会想起这位逝者生前的许多往事,在村庄居住、种地的样子,白天黑夜在田间“双抢”大忙,大暑天累得腿肚子上泥巴没擦净,便躺到硬板床上呼呼地沉睡。爹娘穿的“皮肤”说不清换了多少茬,像打了补丁。可不再埋首庄稼地干活,少了风吹日晒,日子好过了却面临阴阳两隔。
有一年,我家后宅邻居沈伯病亡。他是长子,传承父亲的木匠手艺,几十年里带出了一批批徒弟,乡间人家造房子都请这帮手艺人。我家造楼房,木匠活全由沈伯操持,从木材选择到房顶揭红彩,他坐在屋脊上撒下糖果糕点时那副欢笑劲儿,就像昨日发生的事。听说沈伯身患重疾,我跟着队里熟悉门牌号的人登门探望。
翌日,我回城上班,老是想沈伯能否挺过这一关。一周后,沈伯还是走了。我赶回小镇,向逝者磕头送别。在丧事现场,我借此机会与队里人相见,聊聊家常话。搬入小区这些年,队里已去世了十多位老人。我一次次怀着伤感回去,熟知老人对晚辈最常说的一句话:做个让别人放心的人。他们从土地懂得,必须埋下种子才会有收成,耕耘之地容不得半点欺瞒,这一句叮嘱,是一生与泥土打交道得出的,一代代老人遵循的乡村伦理。
今年春节,与我在村庄一起长大的几位友人,来家里喝茶聊天。上海某大学供职的陈教授,老家5队,他谈到从农耕过渡到社区的城镇化,他的父母告别世代耕种的田野,盼到了动迁农民集中居住,是这片土地的跨越之变,从传统乡村向现代化社区转型。陆老师,老家9队,是一名中学高级教师,同样出生于一个清贫的家庭。说起村庄见证着农民向居民的身份转变,他认为这不单是乡村向社区的空间重构,而是将来更多村庄的发展方向。
我还去看了穿越长江的轨道交通22号线(崇明线)东滩站,正在我的村庄地下施工建设,即将通车。老家的旧址,最终都会被一幅幅蓝图覆盖。我的村庄,属于土地的命运从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节奏在跳动,在绵延。回到乡土,我思忖大地上,乡迹里,有些东西是永远抹不去的。昔日村庄劳作的身影、旷野的风声、烧餐的炊烟散尽后,又从土地上长出新的“痕迹”。我最想看到乡土深处,一方水土的根脉,不断地繁衍生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