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莺

　　后面菜园子的篱笆上这棵扁豆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真的没注意。春天的时候，我沿着篱笆种了一排刀豆，我之前一直以为这是一棵一直不长豆的刀豆，直到有次暴雨后加上突然几天高温，一排刀豆几乎都死了，只有这棵反而精神起来，过了一段时间竟然开出了很多紫红色的花朵，我才认出来，原来这是去年的那棵扁豆。

　　去年，我在篱笆两旁种了两棵丝瓜，一整个夏天，两棵丝瓜爬满了整个篱笆，还是不够爬，我又搭出了第二层竹篱笆。也是在这个位置，自己长出来了一棵扁豆，跟丝瓜纠缠在一起，还有几根爬出藤蔓的空心菜，各种菜蔬你争我抢地发展自己的地盘。大概是因为精力都放在争抢地盘了，没有长几粒扁豆。今年不一样了，我没有种丝瓜，整个两层篱笆都成了它发展的地方，你看啊，就它一棵爬满了整个篱笆，每个枝丫里开满了一串串美丽的扁豆花，过了几周，我收了第一茬扁豆，炒了满满一盘子。

　　其实我并不喜欢扁豆，也许是由于小时候的经历。记得那时的我应该还没上小学，那年家里扁豆结得特别多，房前屋后的架棚上都是。我跟爸爸两个人整整摘了一天，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起来，在露水里又摘了好几个小时。鲜嫩的扁豆是虫子的美食，早饭后，我跟爸爸把有虫子的扁豆去除，好的扁豆挑选出来。吃过午饭，爸爸骑着自行车，旁边的筐篮里满满当当的油光光的鲜扁豆，跟我一起去集镇上售卖。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做生意，看着集市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啊。好不容易爸爸跟一个看上去有点面熟的阿姨打个招呼，占了一个可以放下箩筐的地方。“你这一大筐都是自己种的呀？”旁边卖茭白的阿姨问。“是呀，种的，有很多是自己长出来的。”爸爸一边擦汗一边说。“你这也太多了，你应该早上来，早上六点开始人就多了，卖到晚上估计能卖完，”这阿姨在这个地方已经摆了好几年的摊，有经验地说。“嗯嗯，下次知道了。”爸爸应和着。过了一会，下午的集市开始热闹起来了，但我们的摊位前很少有人停下来看看。旁边的阿姨看我们一直没开张，热心地提醒：“你们要叫卖的呀，否则谁知道你这个卖的啥？”“哦哦，”爸爸嘴巴上应允着，可让他叫卖还是抹不开面子，只是看到走近的人，像特务接头似的问人家：“自己种的扁豆，要哇？”总算，有人买了一斤。

　　集市上的人渐渐减少了，旁边的阿姨已经把东西卖完准备回家了。看到我们几乎没有卖出去的扁豆说：“要么你们明天再来吧？或者往那边去一点，那里晚回家的人有一点的，要叫卖的。”听从了阿姨的建议，我跟爸爸两个人重新装车，也许是因为肚子饿了，反正我那时饿了，爸爸一下子没放好那个筐篮，自行车倒了，半筐扁豆洒了出来。我们赶紧去捡，可车来人往，很多豆子被踩烂了，看着地上再也捡不起来的没人要的扁豆，我一下子悲从中来，哇哇地哭出了声。爸爸大声地吼我：“哭啥，回家。”我被吓得止住了哭声，怯生生地看着爸爸默默地跟着他换了个地方继续摆摊。

　　爸爸去修自行车了，让我看着这半筐扁豆，旁边的烧饼摊刚出炉的烧饼香味搞得我更加饿，只听肚子像锣鼓一样地叫着。我眼馋地看着这一摞摞洒满芝麻的烧饼拼命地咽着口水，实在忍不住了，我强迫自己转过了身。

　　“小妹妹，你在这里干什么的？”一个胖胖的大叔问我。我看了看他，大声说：“叔叔，扁豆要哇？”他拿起一把问我，怎么卖的。“2毛一斤。”我想起刚刚几个人问了问价钱都嫌贵，自己先降了价格。“哟，你还真会做生意啊，这秤你会用啊，你家大人呢？”“爸爸”，我大声把在不远处修车的爸爸叫了过来。“小姑娘自作主张，师傅你看，这扁豆很糯的，早上摘的，很新鲜。”爸爸听说价钱后瞪了我一眼跟那人说。“我是食堂的，你要是肯这个价钱，我买你十斤。”那个叔叔很豪爽地说。“天都要黑了，你这些卖不掉了。”不知哪里来的路人在旁边说。“好吧。”爸爸似乎很不情愿地称了十斤。有了这次经验后，我起劲地叫卖“卖扁豆了，新鲜的扁豆......”可是直到天黑了，也再没卖出去一粒扁豆。

　　第二天一早，爸爸一个人又去了集镇，可直到晚上天黑了回来，那半筐扁豆还剩下好多。那以后的很多天，餐桌上天天都是吃扁豆，醋溜扁豆，红烧扁豆，什么菜里都会加些扁豆一起炒，扁豆菜饭，早上的粥里都是扁豆，吃得我都冒胃酸了，还有好些没吃完都黑掉了。那以后的很多年，地里就很少种扁豆了。

　　今年，妈妈说种了一些，小小的一根藤蔓越长越粗，爬满了黄瓜、丝瓜、刀豆的架子。台风暴雨后，很多蔬菜都被淹了，只有这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扁豆一茬一茬地开花结豆。妈妈看着这些豆子，打电话找来了舅舅、五姨、小姨，让他们摘回去，看着他们愉快地一边劳作一边交流，妈妈心里乐开了花。

　　有的时候，我们也像这扁豆，极其弱小、卑微地存活在这世间，但其实又是那么强大，冲过了生命的防线打败了其他精子而独存下来的唯一个体。有时，我们要像这扁豆，即便狂风暴雨也摧残不了生长的激情，只要到了季节，只要有足够的空间，我们要灿烂地展现我们的身姿，结出丰硕的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