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事
倾诉与聆听，都市与乡村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图文无关）
口述：耿文静 文字：施炳刚
记忆里的少年时光，一半浸着乡野的清露，一半飘着都市的霓虹。十二岁那年，一场深秋的离别，让我踏上了奔赴上海的寻亲之路。那些在路上颠簸的日夜，在浦江两岸所见的新奇，在母亲身边感受到的温暖，像一颗颗珍珠，串联起成长的轨迹。
◆江北的农村，秋末的风总带着几分萧瑟。那天放学，我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回家，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妈妈忙碌的身影。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我踉踉跄跄地在院子里、田埂上四处寻找，“妈，妈……”喊叫声穿过枯黄的芦苇荡，穿过村庄上空袅袅的炊烟，却只换来空荡荡的回音。
奶奶闻讯赶来，满脸心疼地拉住我，轻声说：“文静啊，你妈跟邻居去上海打工了，怕你舍不得，没敢跟你说。”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在我心里，妈妈就是天，是地，是我所有依赖的港湾。我实在想不明白，妈妈怎么能就这样不辞而别，把我独自留在家里。
那个晚上，我躺在冰冷的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墙上挂满蜘蛛网的广播里，正播放着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那旋律轻轻刺痛着我的心。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委屈和怨恨。
打小就听村里的长辈说，上海滩遍地是黄金。自从妈妈去了那里，上海就成了我心中最向往的地方。我无数次在脑海里勾勒它的模样：宽阔的马路、高耸的楼房、穿梭的汽车，还有妈妈在灯火阑珊处等我的身影。日子在思念中一天天煎熬，我变得自卑又敏感。
终于有一天，村东头代销店的老板娘捎来消息，说妈妈会在傍晚六点打电话过来。我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瞬间来了精神，恨不得把挂钟上的时针往前拨几圈。天还没黑，我就揣着怦怦直跳的心，早早地守在公共电话旁。那部老旧的绿色座机，孤零零地摆放在代销店的柜台上，却成了我与妈妈连接的唯一纽带。“叮叮叮”，电话铃声准时响起，我颤抖着拿起听筒，所有的委屈和思念瞬间爆发：“妈妈，你好狠心啊，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和哽咽：“文静，妈妈对不起你，家里实在困难，妈妈也是没办法。你在家要听奶奶的话，好好学习，等放寒假了，妈妈接你来上海玩。”那个约定，像黑暗中的一抹光，照亮了我灰暗的日子，让我重新变得乐观坚强起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寒假。我早早地收拾好了行李，一件换洗的衣服，几包奶奶亲手炒的花生和红薯干，都被我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褪色的编织袋里。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跟着邻居阿姨踏上了前往上海的路。村口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把我们送到了国道旁的候车点。
国道上，一辆辆长途汽车风驰电掣般地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我们要等的车还没来，我站在路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任凭尘土落在头发上、衣服上，也不敢眨眼。终于，一辆印着“浦东白莲泾”字样的长途客车缓缓驶来，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手紧紧拎着编织袋，一手不停地挥舞着。客车停下后，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汽油味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家蜂拥而上，我被人群推着挤上了车，最后被安排在过道的加座上。
座位狭小得可怜，周围堆满了行李，我的腿只能蜷缩着，动弹不得。可这糟糕的处境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我像一只刚飞出笼子的小鸟，满心都是欢喜。车内的嘈杂声、车窗玻璃因橡皮胶老化发出的“咔咔咔”声，在我听来，都像是一首欢快的交响乐。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上海的模样。
客车一路颠簸，行驶了几个小时后，终于抵达了海太汽渡码头。当我看到那艘能容纳几十辆汽车的巨大轮船时，惊讶得合不拢嘴。我紧紧倚着轮船的防护栏，江风夹杂着江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赶紧耸起双肩，把脖子深深埋进已经穿得有些变形的膨体衫领子里。
土黄色的江水打着大大小小的漩涡，船头像一把锋利的大刀，将江水劈成两半，层层波浪涌来，用力拍打着船身，仿佛在举行一场热烈的欢迎仪式。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太阳渐渐躲入江面，只留下漫天绚丽的晚霞。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壮美的景色，心中的激动久久不能平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车再次启程时，车厢里安静了许多，此起彼伏的打盹声响起。我也感到了些许倦意，双手抱膝，头靠在手臂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喊叫声把我惊醒：“下客了，全部下客了，新客站到了！”我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在人群的推搡中被挤下了车，刚站稳脚跟，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店招和建筑物上的霓虹灯璀璨夺目，五颜六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夜空。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脚步声、商贩的叫卖声，汇成了一曲热闹的都市交响曲。我第一次见到如此高耸的楼房，它们直冲云霄；第一次见到错综复杂的立交桥，和课本上描述的一模一样。我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脸上写满了惊奇与向往。只是脚上那双已经洗得发白、鞋底有些变形的泡沫底捧筋暖鞋，与这座光鲜亮丽的不夜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邻居阿姨让我站在原地看好行李，她去打探前往浦东的公交车路线。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说着我不太听得懂的上海话。一番周折后，我们终于坐上了前往十六铺的公交车。我小心翼翼地投了八毛钱，买了一个圆圆的筹码，紧紧攥在手里。公交车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
不久后，我们登上了黄浦江的渡轮。站在渡轮上，江风拂面而来，带着些许凉意。远处，上海的地标性建筑东方明珠电视塔高高耸立，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浦江畔，灯火辉煌，格外醒目。所有的不快和疲惫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得烟消云散，我要把这美丽的景色牢牢地记在心里，回去后也好在同学们面前炫耀一番。
渡轮在江面上缓缓行驶，江水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我趴在渡轮的栏杆上，看着江水缓缓流淌，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妈妈工作和生活的城市，如此繁华，如此迷人。我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妈妈，想要看看她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
上岸后，我们又倒了一趟公交车。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车厢里的乘客渐渐少了。终于，公交车到达了目的地，我跟着邻居阿姨下了车，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妈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路灯下，不停地张望着，脸上满是焦急和期盼。
“妈妈！”我挣脱邻居阿姨的手，朝着妈妈的方向飞奔而去。妈妈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上前，一把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那一刻，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劳累都烟消云散。我趴在妈妈的肩膀上，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思念都哭出来。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哽咽着说：“文静，妈妈好想你，让你受苦了。”
那晚，我睡在妈妈租住的小屋子里。屋子不大，却被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温馨而整洁。妈妈给我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炒青菜，还有一碗香喷喷的米饭。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妈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疼爱。饭后，妈妈又给我烧了热水，让我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躺在床上，我紧紧挨着妈妈，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对她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那个寒假，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段时光。妈妈每天都会带我去体验上海的新奇事物，让我大开眼界。我第一次走进连锁超市，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睛都看直了。以前在村里，买东西都是在代销店，东西少之又少，而这里的商品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妈妈告诉我，在超市里可以自己挑选商品，然后到收银台结账。
我第一次体验自动扶梯，站在上面，看着自己缓缓上升，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妈妈还带我去了城隍庙，那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我们品尝了皮比纸薄、汤汁鲜美的小笼包，还有香甜软糯的桂花糕、酥脆可口的油酥饼，每一种美食都让我流连忘返。妈妈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还第一次坐上了招手即停的“差头车”和无人售票车。坐在“差头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感觉无比惬意。而无人售票车则让我觉得很新奇，乘客们自觉投币，秩序井然。我还学会了几句简单的上海话，“侬好”“谢谢”“再会”，虽然说得不太标准，却让我觉得离这座城市更近了一步。
那段日子，妈妈只要一有空，就会带我去浦江畔散步。妈妈告诉我，她在上海打工虽然辛苦，但一想到我，就充满了动力。她希望我能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的大学。我牢牢地记着妈妈的话，在心里暗暗发誓。
离开上海的前一晚，我牵着妈妈的手，紧紧依偎着她，在温柔的路灯下散步。灯光把我们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远方。透过一幢幢住宅的窗户，我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想象着屋子里一定是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温馨幸福的样子，泪水又禁不住溢满了眼眶。妈妈察觉到我的情绪，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温柔地说：“文静，别哭，只要你好好学习，将来我们一定能在上海团聚，拥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那一刻，一个大大的梦想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我要努力学习，将来考上上海的大学，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扎根，让妈妈不再漂泊。
◆如今，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实现了当年的梦想。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城市工作、生活，也终于让妈妈结束了漂泊的日子，和我一起团聚。每当我带着妈妈漫步在浦江畔，看着两岸日新月异的变化，心中就会涌起无限感慨。
那段进城寻亲追梦的经历，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人生道路。它让我见识了都市的繁华，也让我体会到了妈妈的艰辛与不易，更让我懂得了坚持与努力的意义。那些在路上的颠簸与疲惫，那些初见繁华时的惊奇与向往，那些与妈妈团聚时的幸福与温暖，都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