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阿加 文字:丁惠忠
情事
倾诉与聆听,都市与乡村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图文无关)
阔别数十年的故友,重新接通电话那一刻,忽然回到了从前。我循着长江水去南通,看一座山与一条河。不为别的,只为长江一衣带水,连接着两个人。
◆近邻南通,长江入海口北翼濒临黄海的这座古城,其碧水长流的气象,与我家乡崇明有许多相似之处。历史上崇明原属江苏,后划归上海。但当时长江北侧有几片漂浮江水中的沙洲,仍属江苏。后来沙洲连成陆地,过渡至今,仍是南通辖地的海门区海永镇和启东市启隆镇。
先说老家启东的文友锦荣,我们两次见面,相隔几十年。从地理位置上不难看出,两块土地衔接在共同的长江北支入海口,江涛海韵,伴着潮汐、渔歌与软糯而一致的沙地语言。不久前,锦荣来了崇明,何以这么久彼此未曾见面呢?其中蕴含着时间流逝的无奈。
我与锦荣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相识。这期间,多亏住在启东三条港渡口附近的一个文友,将我的情况介绍给他。应该是锦荣先写信来交流,隔了一段时日,他便来到了崇明陈家镇我的家中。
当年,我们都稚嫩、有梦想,可家境清贫,喝八分钱一包的茶叶,吃自留地种的蔬菜,想去镇上买一些荤菜招待,可惜囊中羞涩。附近也没好玩的,只有东滩。那时的海滩并不远,我骑一辆自行车载着他,不消二十分钟就到了,翻过一条大堤,岸坡下便是滩涂,有放牧的水牛,丝藻丛生、港汊纵横,停泊的舟楫升起炊烟。我们一边捡海蛳,一边眺望芦苇荡上空飞翔的白鹭、白头翁、鸻鹬等鸟儿,也必走近察看苇秆上的鸟窝,还有长江南泓道入海口处流经东海的灰黄江水,撞击石剑飞起的浪花。大自然的景致,像一幅油画装裱在那里,哪里框得住无边无际的乡野。
我原以为锦荣对崇明东滩这幅画会表现出好奇的神情,但不见他过分投入,或许只是不驳我的面子,附和着而已。后来我才知道,锦荣生活在黄海边,那里也有东滩、芦苇荡、牧场与众多鸟类,对这些一点儿不陌生。启东的沙洲成陆过程与崇明相似,被长江北支入海口的流水分隔开了,而旧时“崇、启、海”三地算是一个区域,均属江苏。时至崇明划归上海,我俩还未出生,江海的气息却早已从父辈那里传承下来。在泥地里滚大的童年,注定长大了无论走多远,隔多久,有长江水相连,就是我们共同的根脉所在。
锦荣说,人生多少事,第一次遇见仿如昨日。他始终记得初见,珍惜文友之间那份友情。我曾经历多次搬家,弄丢了不少纸质材料,包括书信、通讯录、手稿及样报样刊。
今年春天,有一次我回到小镇整理报刊书籍,竟在一本日记本上发现锦荣的地址:启东大兴乡公和村第20小队。我当即给他写信:“锦荣兄,近日整理资料翻到你的地址,特去信联系。很久之前,那是青年时代作为文友的你来过我崇明的家里……”
这么久了,他的地址会不会改变?我不敢贸然去信,到不了收件人手上还得退回。于是,我通过智能搜索发现地址、名称确实不对,那里已变成了惠萍镇,公和村倒仍是这个村庄。还搜索到一个电话号码,以为是村委会电话,我直接打过去,一问,是镇办公室的座机,一位女同志告诉我公和村的电话。到此一切迎刃而解,村党支部书记帮我落实了“追踪”。
当日傍晚时分,锦荣的电话打来了,重新接通了中断数十年的文友之路。
◆除这层关系外,南通地区还有知名的狼山和濠河。偶得闲暇,我想该出去走走,就为了启东文友和他故乡的一座山与一条河。有一段路,名叫山水路,连接小洋港桥,凑巧两岸逼仄,桥下尽是鹅卵石零散浅滩,野石头东一块西一块凸起形成一截截迂曲的沟槽,溪流湍急奔突,白晃晃的水花织成一片潮浪。我仰望桥南侧,一块牌匾写着“如意潮”三字,猜想常年溪水淙淙地流淌,讨如意之口彩。潮水一路兜兜转转,最后汇入百余米外的长江。迈过小洋港桥,我踏进开阔的南门广场狼山入口处。
狼山在城南长江北岸,远望貌似点缀沙洲平原上一座小山丘,比不得我曾去过九华山、雁荡山等崇山峻岭。但这座海拔仅百余米的狼山,得天目山余脉庇护而落脚平原,雄峙长江与黄海交汇处,自古被美誉为“江海第一山”。
踏上狼山的台阶,我还是感觉到上山的分量,体力消耗是一部分,另外来自脑子里萦绕着狼山承载千年风物的思绪上。春的气息满溢在山野间,薄雾升腾,林带深远。走到半山腰,我脱下外套坐在石凳上歇息,顺便与山上开冷饮店的先生聊天:江海平原上何以隆起这座山,哪来的狼?我便知道了除“形似狼”一说之外,据说还与唐代高僧鉴真和尚有关。据传鉴真和尚第五次东渡日本时,行舟经过北长江狼山江面,遭遇巨风遇险,此“狼山”是最早见诸文献之一。
狼山与周围的军山、剑山、马鞍山、黄泥山合称“五山”,镶嵌耸立在江畔,构成了狼山风景区。追溯山的前世,多半离不开地壳运动岩层裂变,且加上亿来计年,后有长江口的泥沙淤积形成一片片沙洲,到了北宋初年与陆地相连,狼山才演变成如今的样貌。
世间有四大佛教名山,也有佛教八小名山的说法。而长三角就占了八小名山的两山,狼山位列之首,另有台州的天台山。我登上山顶,风乍起,景扑面,远眺频现无边无际之感。一瞬间的恍惚,闻听保安手持一根隔离人群拥挤的绳索喊话:“广教禅寺支云塔到了,想留影的,赶紧拍完离开。”人挨挨挤挤,幼童坐在大人的肩膀上,下山的人被分流到另一边台阶。
我倚靠山顶围栏,俯瞰长江。晴日暖阳下,被称为“中国近代第一城”的风光,在长江的托举下像一幅画卷,江水浩荡,货船缓缓行驶,一排排龙门吊列队江边作业,鸟儿影影绰绰飞翔于江面上。刚拍下几张照片,我被人流挤出了平台,朝下山的通道拥去。
重新到了山脚下,回望狼山,它在沙地上撑起的筋骨,如壮年汉子般强健,屹立千载,青山不老,与古城共享天下风流。移步平地一侧,我看到安葬着多位历史名人,令人缅怀。有写出《为徐敬业讨武曌檄》骈文,被称为“初唐四杰”之一的著名诗人骆宾王墓。与骆墓并列的,是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的僚属金应墓,爱国诗人金沧江之墓。到了近代,狼山与实业家张謇密切相连,先贤灵骨也葬于啬园。可见一座山,让人叩首,所昭示的意义,从来不是它有多么高耸和广博,我暗想或许正是那些圣贤名士生前甘愿耕耘,身后长眠于此,一方山水才变得雄壮起来。
已过午时,我们找了一间临街饭店用餐。老八仙桌旁坐满人,身后有一群候餐者。轮到我们入座,我瞧见桌面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笺纸,左侧行书“万事顺遂”,右侧印刷体是北宋王安石登临狼山,留下《狼山观海》:“万里昆仑谁凿破,无边波浪拍天来。晓寒云雾连穷屿,春暖鱼龙化蛰雷。阆苑仙人何处觅?灵槎使者几时回?遨游半在江湖里,始觉今朝眼界开”。
其间,我凝思良久,一座山,单凭王安石写下千古名句,就已经足够了。王文公都这样感慨了,我便认真地吃起狼山素面来。
◆一条河,即濠河。南通濠西书苑登船处写着“濠河夜画”,其意境让人遐想。
我在夜间坐着画舫环绕老城区漫行,两岸彩带闪烁,灯笼暖红,光晕投在水面一束束地荡漾开来,濠河水变成一条金色的河流。
一路泛舟河上,过柳岛五亭,响起古琴声,原来是亭子里坐着穿汉服的琴师,在弹琴吟唱。这是梅庵琴派古琴艺术国家级非遗,南通百年古琴传承。画舫离开亭榭时,我见琴师起身致礼。这位琴师的一低首,让我更理解了一种浸润千年濠河的文化,南通人的护城之心。
沿河的声光电技术、光孝塔、文峰塔等建筑群,与濠河夜画八大篇章中一对工学博士情侣,毕业后小崇姑娘引领他乡小伙小川,回到她的故乡南通安家,将当地的人文历史、实业经济、百年风华等演绎得如诗如画。
城南别业3D灯光秀,呈现张謇、张詧两兄弟一栋百年青砖旧宅老楼,创办大生纱厂,建设南通博物苑,描绘“中国近代第一城”的蓝图画面。
在绣娘水幕中,沈绣的经典作品《女优倍克像》,丝线似光束在流转,绣品如影随形。那根晶亮的绣针,仿佛穿越百年而来,正在濠河夜色里密密穿行。这幅作品取材于美国女演员倍克,是清末民初著名刺绣艺术家、仿真绣创始人沈寿历时三年创作完成,也是她最后一幅杰作,真迹珍藏于南京博物院,在“锦绣江南——中国传统织绣工艺的巅峰创造”特展中展出。
我询问画舫年轻女子,得知濠河全长10公里,我乘坐的这艘画舫行程约7公里。这一程虽不算长,却足以让我欣赏濠河夜景。到达最宽处,约两百多米,似飘荡湖泊,掩映于一脉清流水韵中。而最窄的地方十来米,给我带来又一次惊喜,两侧石壁射出霓虹丝带,衬托船舷下水波涌浮,那跃起的微澜感触手可及。
“塔影倒悬明月里,扁舟一叶一诗人”,清代南通籍诗人保大章写下濠河夜泊,诗人恰如其分将自己融入如画的濠河。我在此夜,眺望诗人留下的诗篇里盛满了当年的那轮皓月,诗人已逝,画舫仍在濠河载着我遥想。
濠河的水,狼山脚下的水,都源自长江又奔赴长江。千年之前,后周显德五年,即公元958年,筑城之时,将自然形成的沙洲、滩涂、水泊、濠沟,垦荒者开凿连通成濠河,“绕城四匝,通长江,接淮水”,最后汇入黄海。南通的山水,与崇明的江海畅流,必将源远流长,勾画长三角一衣带水的新时代故事。
去南通,白天登狼山,夜里会一会濠河。不为别的,只为看看一座山与一条河,也自会想起启东文友锦荣,以及崇明岛上南通辖地两块沙洲成陆的往事。

